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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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把電話打了過來。他說小易啊到底怎麽回事你逗我玩呢?你到底怎麽了心情不好就說給我聽啊,不然,像以前那樣罵我一頓也沒問題……

我冷酷地打斷他,說,馬上就要12點了,你確定還要繼續說廢話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墻上的鐘指示著,此時離午夜只有七分鐘。

門外電視裏主持人開始說著祝福的話語。媽媽過來敲門,大聲說可以出去排炮了。小土豪電話那邊也傳來一個男聲,讓他趕緊出門。小土豪嘆了口氣:怎麽感覺這一瞬間,全世界都在棒打鴛鴦。我還沒來得及笑,他就說,賀易,我好愛你。

我們沒掛電話,就這樣各自攥著手機去放鞭炮。幾分鐘後,新年鐘聲敲響,C城和家鄉的鞭炮聲交錯在一起,又幾分鐘後,世界恢覆寂靜,只剩下歡樂的餘燼。

我問他,還在聽嗎?他有些緊張,說,當然在啊。

我說,我已經買好了大年初六去C市的火車票,你洗洗幹凈,準備等我臨幸。

他楞了一會兒才艱難地說,老婆啊,這麽巧,我也買了那天去你家的票……

最後,情人節時還是我去了C市。小土豪把車票改簽,又在第二天親自把我送回了家。我們一起去逛了幾個景點,又翻墻去到從前讀過的小學中學,走過一條條鋪著青石板的老街。

3月22日,周二,小土豪生日。晚上我在寢室一邊看書,一邊等他上線。八點多時,他打來電話,說是讓我來陽臺上往下看。他穿著灰色外套,背著單肩包,咧著嘴站在樓下對我揮手。我狂奔到一樓,他早已等在了樓梯口。

我呆呆看著他,鼻子發酸。這些天嘴裏說著不想不想,見到真人的那一刻才肯承認全是說謊。他抓著頭發,笑說,我剛剛還以為你會從陽臺上跳下來撲到我懷裏呢,那眼神,嘖嘖。

我作勢要去掐他脖子,他卻搶先把我抱在了懷裏。我毫不猶豫地回抱住他,不肯放開。他戳戳我的背,說老婆,抱一下下就好啦,再抱下去,全校的人都知道你是基佬啦。

我在他肩上把憋出的眼淚蹭幹凈,說,怕什麽,開房去。

其實小土豪比我還猴急。他迅速扒掉我倆的褲子,剛擴張完畢就一鼓作氣插了進來,在確定我不疼之後,就開始了快速抽插。這種幾乎跳過前戲的做愛方式太過刺激,到最後我完全叫不出來,被他插射了兩次。射精過後,他取下避孕套,臉上的表情慵懶而饜足:老婆別急,等我兩分鐘,馬上進行第二發。

我都沒了吐槽的力氣。

本來他來得就晚,折騰著做了兩次,又休息老半天,我們只有出來吃大排檔的命。坐著出租車來到最近那個紅燈區,我們胡吞海咽了兩碗拉面。小土豪全程都在傻笑,隔壁一間洗頭房的妹子大概年紀還小,連生意都顧不得做了,直接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看著他磕起瓜子來。

我們還在結賬時遇到了白胡子。他應該是剛在某個酒吧打工完畢,抱著琴盒坐在一家店裏大口喝酒。路過時我們對視一眼,他看了看小土豪,對我露出一個又譏諷又了然的笑。

春天都過了一個月了。管他去。

有了小土豪開頭,我們倆開始致力於為祖國交通運輸事業作貢獻。最多半個月,我們就會來到對方的城市,吃飯,開房,研究床技。小土豪嚴肅地要求我把每張機票火車票都保存下來交給他,說是要做個剪報,等以後老了慢慢看。我逗他,說那我們發的短信呢?游戲上的對話呢?你是不是都要打印出來保存啊?他兩手捂住我的臉,說,短信和游戲上基本都是你擠兌我的話,留下來幹嘛?不過,他頓了頓,啄了一下我的嘴唇,滿是嬌羞的看著我,繼續說:我超級喜歡聽老婆在電話裏罵我,你聲音太溫柔了,罵人就跟撒嬌差不多。我咬著牙,說你丫欠揍呢?然而話音剛落,我就迅速感覺到突然有什麽東西頂住了我。

大二快結束時,我跟媽媽說要留在B市打工,實際上準備去C市租間房子,好和小土豪天天膩在一起。娘娘腔比我要幸運,他因為專業學得好,暑假將被學校派到H市美院做校際交流,那正好就是邵總的家鄉。

7月初,宿舍裏的學生都走得七七八八,我因為還在聯系租房事宜所以晚了幾天。那時宿舍還沒有空調,只有一架老舊的風扇在屋裏無病呻吟。晚上,我熱得壓根呆不下去,就拿著盆子毛巾去水房沖涼。

外面月光很亮,我沒有開燈,赤裸著身體一邊哼著歌,一邊用毛巾搓背,身心舒爽。正當我洗到一半時,水房門突然開了。我下意識地捂襠,擡頭看向來人。一臉“我很正直”的小土豪擋在門口,眼中微光閃爍。

————

會不會甜得太膩了?

我覺得我虐不下去肯定跟天天讀兒童繪本有關系……

再次感謝各位跟帖的姑娘。今天應該木有了_(:зゝ∠)_

但我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借著月光,我發現他額頭貼著紗布,眼底下青黑一片。

見我盯著他,他立刻委屈地說:老婆,我好想你。

我手忙腳亂地邊套褲子邊向他跑,不小心被大褲衩絆了一下,向他撲去。他順勢抱住我,調笑說:看樣子,你更想我。

我急問他,你怎麽了?怎麽這個時候跑來還受傷了?

他一邊安撫我,一邊和我回到寢室。好在他雖然受傷,但氣色極好;他坐在凳子上,半天不說話,只癡癡看我,眼中不舍與悲傷交替輪換,仿佛再不看就來不及了。我心中越來越慌,他卻又哭喪著臉又撲上來,把我扣在懷裏,悶聲說:不行,光是想象一下以後見不到你,我就已經受不了了。

我氣不過,顫聲問他:到底怎麽回事?你想嚇死我嗎?

他扶住我的肩膀,笑著說,小易,我出櫃了。

我心中一凜,問他:傷是家裏人打的?

他點了點頭,樂滋滋地說:是的,我覺得我選擇的時機明智極了。你看,馬上我就要大四了,到時候要覆習考研;而你說過你畢業之後不想繼續念書,要去C市找工作陪我,到時候我們總不能老是這樣偷偷摸摸的,那對你多不公平。而且,紙包不住火,我家人總會發現我們的事,與其到時候他們來找我們的麻煩,還不如我先發制人。

我如鯁在喉,喜歸喜,更多卻是心疼。

他湊上來親我幾下,把我抱坐在他大腿上,繼續說:我越想越害怕,他們沖著我來沒有事,萬一找上你說了難聽的話把你氣跑了,我可怎麽辦?所以我挑了一個大家都在,而且心情都不錯的時候攤牌了。

我問他:什麽時候?

他特別得意地說:我爸生日的時候啊。我爸,我媽,我哥,我嫂子,我們一起在家慶祝的。

你說,是不是個特別合適的日子?

我都服了他的神邏輯。但瞬間又鼻子發酸,想哭。

那天是小土豪父親五十大壽,他向來不愛排場,當晚只在家中小擺了一桌。大家吃罷喝罷,小土豪說自己有要事宣布。待他話說出口,女強人母親一把餐刀便飛了過來。

小土豪此時仍心有餘悸:還好我媽以前常參加俱樂部的飛鏢比賽,有點準頭,沒有打中要害。

小土豪父親思想開明,倒是平和許多,僅僅只是氣血上湧,面色通紅地強拉著妻子出去飯後散步,離開時手都是抖的。嫂子忙著為小土豪包紮,哥哥負責和他談人生。

最後,我哥讓我暫時不要出現在我爸媽面前,我就把我自己打包過來找你啦,他眼巴巴地瞅著我說。老婆,你是不是特別感動,快誇誇我!

我努力把眼淚憋回去,瞪他一眼:傷怎麽樣了?那麽急著出櫃做什麽,也不提前和我商量商量!

小土豪無奈搖頭,笑瞇瞇地看著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急。好像自從遇到你,我幹什麽都著急起來。急著愛上你,急著追到你,急著把你定下來,變成我的。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全世界都在說著情話,唯獨這句最好聽的,屬於我。

那個暑假我們理所當然留在了B市。我們租了套二居室,除了完成學校布置的暑期任務,其他時間就是吃玩睡。7月20日,我二十歲生日那天,小土豪帶我回了趟C市,拉著他的兄嫂為我慶生。他的哥哥繼承了母親那邊的家業,看起來嚴肅,但聊起來卻毫不讓人拘束;嫂子也是商人之後,個性沈著溫柔,談話中她不著痕跡地問清了我的家底,也看不出是反對還是不介意。

小土豪那天特別高興,喝得多,醉得快。嫂子開車把我們送到酒店,臨走時,她罕見露出一絲微笑,說,你們很幸運。

時間自此過得飛快。

2005年9月,小土豪依言開始覆習,準備考他父親的研究生。我們還是半個月見一次面,繼續為交通運輸事業作貢獻。

2006年6月,我去C市參加了小土豪的畢業典禮。他摟著我的肩膀,親吻著我的臉,並讓同學幫我們拍照留戀。他沒和我打招呼就買了一套精裝修房,他父母出首付,按揭我們一起還。房產證上是我們兩人的名字。他笑說,我們倆的名字同時寫在一個紅本本上,和結婚證差不多。

2007年3月,小土豪順利考上研究生。他二十一歲生日那天,我和他父母吃了第一頓飯。

2007年6月,我和娘娘腔同時畢業,我媽讓我帶著小土豪回去見她。我們剛一進門,就看見了兩個嶄新的搓衣板。我們跪了一個小時,其間總是眉來眼去,我媽實在看不下去,摔門走了。晚上吃飯時,她點了兩瓶白酒跟小土豪拼了個你死我活。她後來對我說,這孩子長得帥,心眼實,勉強算是過關了。她還說,如果小土豪敢欺負我,她就直接剁了他的小雞雞。

2007年8月,我成功應聘到C市一家中型房地產公司,從後勤開始做。報道前一天,小土豪比我還高興,在新家的浴室、臥室和陽臺各來了一發,害我差一點點就上班遲到。

2007年12月,娘娘腔的媽媽被查出乳腺癌晚期。在H市工作的娘娘腔帶著她來C市做了手術和化療。其間邵總全程陪同,之後帶她回了H市療養。

2008年6月,新聞系的一個小夥子把小土豪堵在教室門口送花表白,現場照片還上了T大論壇首頁並被加精。小土豪十分不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2009年春天,我辭掉了工作,在T大附近開了一家小茶座。小土豪驕傲又開心,說我終於有了一點危機感,我堅決不肯承認。

2010年初,我媽打電話說她愛上了一個牌友。我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時,他們已經領證了。對方是普通職工退休,兒子已經結婚生子,看到我時他有些不好意思,說是別的沒啥,就想和我媽搭夥過日子。我包了個大紅包給我繼侄子,拽著聞訊趕來的小土豪回了C市。

2010年夏天,小土豪碩士畢業,準備工作兩年再考博。這些年他跟著父親做了不少項目,履歷十分漂亮,進了C市一家外資設計公司,擔任景觀設計師。同年秋天他開通了微博,偶爾發一些漫畫,記錄我們生活的小片段。

2011年,我的店再次擴展店面,小土豪成了最大股東。夏天時我們覺得家中太冷清,去朋友家領養了一只阿拉斯加,取名炸圈,小名圈圈。從此,我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小區裏遛圈圈,遛薛淵。

2012年,圈圈已經成了附近幾個小區著名的瘋狗,小土豪在某次帶它散步時被拽得摔了個大馬趴,於是開始考慮給圈圈節食事宜。這一年的冬天,嫂子順產下一個男嬰,取名團團,是薛家這代第一個男丁。小土豪對他喜愛極了,在微博上畫了許多萌圖,此時已經有許多女粉絲要給他生猴子。

2013年,我出了一次車禍,在病床上養了半年。小土豪暫停工作,在家中一面覆習考博,一面照顧我。我媽當面誇說小土豪像個男人樣,小土豪說他懸了六年的小丁丁終於安全了。

2014年,小土豪回T大讀博,同時繼續在公司擔任主設計,忙得不可開交。我的茶座開始和T大學生做一些互動活動,很有趣也很充實。

2015年2月4日,我和小土豪見面十周年紀念日,叔叔阿姨在自家酒店擺了十幾桌,為我們舉辦了婚禮。娘娘腔當我的伴郎,哭得像個傻B。團團是唯一的小花童,他歪歪扭扭地走著,一籃子花瓣灑了一地。婚禮現場我們給雙方家長磕頭,改口喊爸媽,得了好幾個大紅包。那一天,我和薛淵互相親吻,交換戒指,許下了一生不離不棄的誓言。

這些年,我們看著彼此一點一點成長。為人處世上,我最擅長有話不說,他獨愛先斬後奏。但是他愛我,我愛他,我們相愛著,所以即使有誤會,也沒有猜疑;有爭吵,也絕不會持續到天亮。在外人眼裏,薛淵成熟了,世故了,可在我心中,他永遠還是當初那個用玫瑰花把整個服務器都帥醒的小土豪;面對我時,他的眼神永遠清澈見底。

曾經我以為愛是也只是一種沖動,可我現在才明白,當你遇到那個能讓沖動持續下去的人時,一切都不再是問題。

回想起來,我和小土豪人生中所有的重大決定都發生在大學時期,之後即使有波折,也只是插曲。

人是他經歷過的一切的總和。每種天氣 ,每條小路,每段情感,多少偶然和必然組合成現在的你我還有他。何其有幸,我和小土豪在還未成熟相遇,在最敢愛的年齡相愛,並且一直沒有退縮放棄。

盡管未來路還長,我們會在一起繼續努力。

——完——

——————

好啦,童話結束了。

想看什麽番外?

最後說幾句:

結尾是一早就想好的,後面再寫也全是甜甜甜,但是第一人稱實在局限太多,我自己寫的時候一直在內心瘋狂吐槽……

所以他們的甜甜甜就在番外寫了,我也盡力了,謝謝GN們,麽麽噠!

--------------以下番外

番外一:浣心

1、

到達C市的房子時,已經過了夜裏十點。幾個月無人理睬,家具上蒙著層薄灰,邵廷熙迅速捕捉到了空氣中幾絲潮濕的黴味。他沒有開燈,只借著窗外閃爍的霓虹坐倒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長出口氣。

即使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做出決定,但眼下想來,他仍覺緣分奇妙。昨天開完年前最後一次總經理會議,副總陳嘉在寒暄時問他春節有何安排,是否還是去新西蘭和父母作伴。邵廷熙當時正神游天外,搖了搖頭,如實答道:“不,我要去見網友。”

陳嘉笑容僵住,表情可謂精彩。

邵廷熙平日工作繁忙,雖不至於夙興夜寐廢寢忘食,但也時常疲憊不堪。幾年前,他母親肺部舊疾覆發,愛妻心切的邵父便帶著她常駐國外療養,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國。邵廷熙自小踏實穩重,學業和生活的節奏如同行板一般不疾不徐,很讓長輩省心。他做過的唯一一件讓父母血壓迅速攀升的事無非就是二十歲出櫃那次。當時不過九十年代初,同性戀在國內尚未摘下疾病標簽,邵父早年留洋,驚怒之後閱遍資迅,勉強說服自己接受了獨子性向。邵母性格溫軟,丈夫既然同意,她就不再發表意見。邵廷熙出櫃早,又個性獨立,如此一來,邵父邵母便不再以兒為天,轉而重新溫習起二人世界來。

父母不在耳邊催促婚姻大事固然好,但十多年下來感情有所生疏也在所難免。所有的感情都千瘡百孔,愛情友情如此,親情亦不例外。邵廷熙在事業上游刃有餘,但對如何修覆與父母的隔閡卻束手無策。性向一事他無從改變,形婚騙婚更是從未考慮。國外求學時他交過兩三任男友,白皮膚黃皮膚都有,然而全部無疾而終。之後他便一心沖事業,直到三年前始出任RZ公司H市分部總經理,才又重新認真考慮個人問題。

只是H市景美人美,GAY圈更是名媛遍地臥虎藏龍,偏偏沒有一個是與邵廷熙合拍的。他身高一米八多,有固定健身的習慣,眼睛繼承了母親,長睫毛和棕色瞳仁看起來溫和無害;鼻子和嘴唇隨父親,線條堅硬而嚴肅。兩者糅合在一起,加之後天強加的種種特質,就成了邵廷熙如今的模樣。明眼人一眼就能辨出,這個人興許能成為契合的伴侶,但絕不是合格的玩伴。

可惜大家多數只是想玩玩而已。

一年前,邵廷熙因為長期應酬而傷了胃,醫生勒令他禁酒調養。於是他推掉所有飯局,每天下班後窩在家中看書上網,破雲恰好在此刻闖入他眼簾。原本只是為了放松的游戲,卻讓他碰到了付浣秋。

隔著網絡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很是奇妙。和他講話時心一直懸在高處,每時每刻都覺得愉悅興奮;而當對方下線時,又覺得這個人縹緲不可及,兩人之間最牢固的聯系竟然只是人際一欄中那個灰暗的姓名。想要打破這種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奔現。

憶起游戲上相處種種,邵廷熙不由自主勾起唇角,心中鼓動著對明天碰面的期待。

而他半點都想不到,真正見面時,驚喜竟然如此之大。

當時他正跟薛淵的朋友安塵在包間中聊天。安塵自幼學舞,數年前辭掉家鄉演出團的工作,來到C市開了一間舞蹈教室。這個人看來善談開朗,但眉宇間總有揮不去的陰郁,仿佛時刻惦念著一樁不能釋懷的陳年舊事。邵廷熙與他說話時不停看著墻上的掛鐘,自己也頗覺失禮。

好在快到12點時,房門終於被推開。薛淵和賀易手牽著手,付浣秋縮在他們身後,不肯露頭。邵廷熙心中一動,正要說話,賀易卻先他一步將人拉到身前,介紹說,這是付浣秋。

於是邵廷熙便看見一個身材清瘦、漂亮至極的青年盯著自己,眼中的期待裏裹著倉惶。

他心中巨震,第一反應便想到,如果自己家中有個這樣的孩子,恐怕半刻也舍不得讓他獨自遠行,就怕漫天灰塵沾染到他剔透玲瓏的手眼鼻心。迎著青年的目光,他迅速起身,放低聲音,喊了一聲“浣秋”。

游戲裏本來就不多話的小泥鰍似乎被什麽堵住了嘴巴,踟躕半天,才擠出一聲“老頭子”,臉紅得堪比洛水經年不散的晚霞。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羽絨服,雙手捂臉,十指纖長。邵廷熙在心中暗嘆一聲太瘦,便把他帶到了沙發上。

他懷著和游戲上相處時如出一轍的愉悅,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一輪的孩子。付浣秋依舊把臉埋在手中,耳尖紅得滴血。幾分鐘後,他終於放下手,臉上掛著未散的紅暈,眼珠亂轉,不敢和邵廷熙對視。邵廷熙放柔聲音,又喚了一遍他的名字,付浣秋這才肯微微偏頭,在和邵廷熙對視那一瞬,靦腆一笑。

這個笑容在邵廷熙心中久未褪色。既似微風吹落雪,又像月光照在一朵小花上。

在C市的幾天,邵廷熙投其所好,帶著付浣秋看了許多藝術展。他一早得知付浣秋最是喜歡陳駿大師,便拜托陳嘉註意自家老爺子的動向,趁著陳大師在C市逗留的短短一日,帶著付浣秋與他碰了一面。

付浣秋不善隱瞞,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見到陳大師時的驚喜是真的,看向邵廷熙時,眼中滿滿的感激也是真的。

出了畫廊,兩人驅車前往餐廳。一路上付浣秋興奮難平,不斷和邵廷熙表達著自己對陳大師的熱愛之情。他在小學時看到陳大師的畫冊就驚為天人,纏著爸爸買了一套放在家中日日翻看。那時父母收入微薄,一套精裝畫冊相當於他們一個月的工資。後來,畫冊在一次搬家中遺失,他就像失去兒時玩伴一般,哭了好久好久;為了向陳大師看齊,他開始努力畫畫,終於從初中畢業開始正式學習美術;陳大師去年赴W市美術學院開講座,他因為專(zhang)業(de)課(hao)好(kan)被委派到後臺為陳大師倒水。他說他當時距離陳大師不過十來公分,緊張得手腳直抖,差點沒把開水灑在老人身上。

講了半天,見邵廷熙不說話,付浣秋一對大眼眨巴著,忐忑著問:“邵先生,我是不是太羅嗦了?”

邵廷熙食指輕點方向盤,微笑道:“不,我喜歡聽你說話。”付浣秋聲音清脆,講普通話時綿言細語,聽不夠。

“噢。”付浣秋臉紅,低下頭,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你陳大師陳大師了一路,”邵廷熙說,“其實我是有些吃醋了。”

付浣秋昂頭看他,張口結舌:“不是吧,你、你跟個老頭子吃什麽醋啊?”

車子駛入地下停車場,停好車,邵廷熙轉頭看他,目光深邃:“當然要吃。”頭湊到付浣秋跟前,兩人幾乎鼻梁相抵:“我不也是你的老頭子嗎?”

付浣秋嘴唇微張,傻呆呆地望著邵廷熙。他只穿著一件無領毛衣,皮膚白得透明,脖子上的青色血管脆弱而惹人憐惜。邵廷熙忍不住湊得更近,在他唇上輕啄一下,說:“好甜。”

付浣秋被嚇到了,身子猛地往後一縮,頭結結實實地撞到了窗玻璃上。他疼得雙眼泛淚,卻不忘抿著嘴舔了舔唇,委屈地看著邵廷熙:“胡說,一點都不甜呀,我又沒吃糖。”

邵廷熙低笑著把他擁到懷裏,拍著他僵直的背,心中柔情四溢。

接下來兩天,邵廷熙再沒做出什麽越界的動作。游戲上怕生的小泥鰍,現實中膽子也小得可憐,最最大膽的舉動就是趁無人註意時,偷看邵廷熙的臉。只是付浣秋恐怕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灼熱專註,邵廷熙怎麽可能忽略。同樣無法忽略的還有他心中浮現的隱秘的欣喜:這樣一個美好稚嫩的孩子喜歡著他,他剛好也喜歡這個孩子,兩人並沒有因為隔著一層網絡而相互錯過——這件事光是想一想,就美妙萬分。

2、

冰墨城每隔兩個小時就會刮起一陣寒風,而後雪漫長空。如果把游戲視角推進一些,還能看見男刀客口中呼出的白霧。

邵廷熙點著鼠標,走過黃昏中的石板路,在野外穿行。

“英雄祭”是個40級任務,目標擊殺狐王,獎勵可以忽略不計。但它流程覆雜,情節動人,從內測時便深得玩家喜愛,到現在已成了一種情結。大多數老玩家有空時都會刷一遍狐王,邵廷熙也不例外。發布任務的NPC在野外有六個隨機刷點,邵廷熙在跑到第三個點時,看到了一個低級女仙。

女仙叫小泥鰍,35級,邵廷熙對她有些印象,是自己教派裏加入不久的一個小號,熱衷於挖礦和做教派任務。她正徒手和一只狐貍甲胄兵戰鬥。仙族沒有武器攻擊力為零,很快小泥鰍就橫屍雪地,邵廷熙想要出手救她都來不及。小女仙的頭上可憐巴巴地出現一大串省略號,然後使用重生幣原地覆活。

邵廷熙在背包裏翻了翻,扔了一把剛打到的仙族暗金武器給她。小泥鰍一個三段跳,飄逸地落在武器旁邊。只見她一件一件扔掉身上的暗器、白武器、白服飾,周圍圍了一大堆垃圾,爾後才拾取暗金仙杖。見邵廷熙不說話,她打出一行白字:“……剛才背包滿了,暗金占的空又太大……”

邵廷熙救人救到底,殺死一只只正在接近的狐貍兵。半天過去,小女仙還是站在原地,邵廷熙嘆息一聲,問:“武器呢?怎麽不拿上?”

小泥鰍又打出一串省略號,訥訥說道:“屬性點不符合,我正在買洗點丹。教主你先走吧,不用管我——啊……”

用重生幣重生後半血半藍,小泥鰍沒有喝藥補血,再次活生生被一只狐貍兵用飛鏢削死。兩人相對無語,最後還是邵廷熙打破僵局:"算了,點跟隨,我帶你殺狐王。"

邵廷熙帶著她接好任務,穿過白雪皚皚的千狐嶺,來到狐王大帳。邵廷熙卡住狐王,教她認清卡點跳點,教她仙族應該如何出招。這些本是常識的東西小泥鰍竟然一竅不通,邵廷熙操碎了心。任務結束後,邵廷熙忍不住問她:你很少做任務?小泥鰍說不是,只是沒熟人的小號很少有人願意帶,看攻略又太抽象,所以才會手忙腳亂。

身為一教之主的邵廷熙反省良久,之後每天晚上只要無事,就會帶小號跑跑任務。小泥鰍時常進組,一兩個月下來,操作也磨練得成熟許多。小泥鰍滿級時,正逢《破雲》推出新年夫妻任務,獎勵豐厚,其中一種材料不可掉落、不可交易,邵廷熙急需用來合成裝備。小泥鰍一直單身,平時也不見她與哪個男號有所牽扯,邵廷熙便試著和她商量了一下結婚做任務的事,說他們可以像許多臨時組合的玩家一樣,任務結束之後再離。

小泥鰍半天不說話,邵廷熙覺得興許是自己唐突了,正要開口道歉,眼前卻突然冒出一行綠色私聊:“可以……但是,我們可不可以不離婚?”

邵廷熙問:“為什麽?”他和小泥鰍不算太熟,也不會自戀到覺得對方喜歡自己。

小泥鰍又躊躇半天,答道:“馬上游戲要推出夫妻陣法,我想和你一起組隊去礦洞殺人,練習PK。”怕邵廷熙不信,她又加上一句:“……最近我可喜歡打架了,等你遇到真正想結婚的人,我們再離好不好啊?”

邵廷熙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夫妻任務持續十五天。邵廷熙從國外看望父母歸來後,便每晚和小泥鰍一起刷副本。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教中陸續有玩家管小泥鰍叫“嫂子”。除此之外,敵對教派在罵戰中,也開始帶上小泥鰍的名字。

小泥鰍年紀小,話不多,並不像多數女玩家嘻嘻哈哈,好似有些怕生。邵廷熙告訴她,游戲中總有人愛打口水戰,不要把那些莫須有的話放在心上,實在不想看,屏蔽頻道就好。小泥鰍從不在他面前訴苦,依舊兢兢業業開許多小號去礦洞挖礦,做教派任務,增加教派威望。

兩人游戲上結婚一個月時,教派要打幫戰。那時夫妻陣法剛剛出現,夫妻共血的設定讓玩家的持續戰鬥力大大提升。如果從前一個人能在幫戰中站5分鐘,現在有了一個厚血高防的夫妻號做後盾,至少能堅持20分鐘。小泥鰍為了配合邵廷熙,結婚後把屬性點全加在了力量和筋骨上,攻擊力保持在初始狀態,成了一個純血號。這次幫戰的對手實力強大,小泥鰍勢必是要上線和邵廷熙開陣的。

幫戰八點開始,七點多了,小泥鰍還不見人影。邵廷熙在QQ上叫她,她也不應。

邵廷熙在教派頻道發問:“誰有小泥鰍的電話?”

幫裏沒有一個人吱聲。過了一小會兒,四堂堂主酸溜溜地說:“什麽電話,我們連她的QQ號都沒有。”

他的話瞬間成了引線,炸出一大片玩家。A說,小泥鰍滿級後,只要上線,兩小時一輪的教派任務從來不會漏做,教派好像是她的命。B說,大家都覺得她很可愛,想要多了解一些,可她從來不透露自己的QQ,也不回應他們善(wei)意(suo)的玩笑。C說,小泥鰍就對教主一個人好,對教主有求必應,即使BOSS還有幾十秒就掛,教主一叫她,她就立刻下線上線,退了任務和教主雙宿雙飛。D說,我唯一一次看小泥鰍和人在交易上對罵就是因為對方說了教主的壞話,可她又不會罵人,臟字都蹦不出一個,就在那裏幹著急,真是叫人心疼死了……

好好的幫戰準備時間成了冒著粉紅泡泡的小泥鰍討論會。最後,大家在教派頻道裏刷屏,一排排“祝教主和夫人白頭偕老”在邵廷熙眼前快速閃過,讓他哭笑不得。

然而如果他們不說,他真沒發現小泥鰍為他做了這麽多。感動自然是有,但更多還是擔憂——對於兩人關系即將瓦解,勢必要傷害對方的擔憂。

小泥鰍三天後才上線。她應該一直等在QQ那邊,邵廷熙頭像一亮,她便發過來一條消息:“你終於來了!實在對不起,這幾天我媽生病,我回老家照顧她了。事情太急,我沒來得及跟你打聲招呼。”

“沒關系。你母親好點了嗎?”

“她睡著了我才抽空來網吧找你,馬上一小會兒就要走了。”

邵廷熙看看電腦右下角,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他平時都是九點左右上線,小泥鰍也不知等了多久。

“快回去吧,照顧媽媽要緊。有事給我留言就行,沒必要專門等我上來。”

小泥鰍沈默一會兒,說:“好的,我馬上就走。”

即使隔著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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